特卖会也有“打工人特供”了。
特卖会开进了写字楼
中午11点50分,距离午休时间还有十分钟,在国贸上班的Bella已经提前溜出了写字楼。她扫了辆共享单车,准备骑到距离公司5分钟路程的三星大厦。
一个小时前,她在社交媒体上刷到了篇帖子,帖主说自己“捡大便宜了”,在特卖会上买到了几件新衣服,价格非常低,几十块一件,而且位置就在国贸附近。虽然照片里的衣服款式平平无奇,但几十块的白菜价与近在咫尺的三星大厦,还是让Bella决定趁着午休时间去看看。
这是一场由某特卖机构组织的“北京亲友内购会”,就在三星大厦的四楼。说是亲友内购,其实没什么门槛,Bella都没有提前预约,在门口随手扫码注册了个会员,便被畅通无阻地放了进去。
走进去,Bella发现这里和她之前参加的商场和酒店里的特卖会不太一样。几百平米的空间,像是一个被临时征用的商务会议室,地上铺着略显沉闷的深色地毯,头顶打着昏黄的灯光,尽头的大屏幕上投着这次特卖会的海报,上面列着参加这次特卖会的品牌——江南布衣、速写、内外、小帆船……
货架区也是个大杂烩,大人的衣服、小孩的裤子,甚至厨房里的锅碗瓢盆都摆在一起。正值午休高峰,在货架里翻看衣服的,大多都是周边写字楼的打工人,还有人的胸前挂着工牌。现场摆的货品,也不像博主说的几十块一件,都在2、300块,而且款式一般,“应该是在正价店卖的不是特别好的那种。”Bella猜测。但秉持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再加上现场有三件享折扣的额外优惠,她还是勉强选了三件。
Bella本想速战速决,离开战场。但主办方的动线设计实在是不合理,收银台和货架并没有严格分离。狭窄的过道里,结账的队伍挨着锅具的展台,再遇上午休时段的客流高峰,主办方安排的两、三个收银台根本无济于事。那天Bella足足排了一个小时才结上账,花了700多块买下了这些衣服。等她拎着袋子走出大厦,午休时间也刚好结束。
不仅是北京,上海的写字楼里也出现了特卖会的身影。
在上海长宁国际上班的@菜博Kevin,午休时发现,原本空空如也的写字楼一层大堂,开始有女装和百丽的鞋子在售卖。鞋盒的盖敞开着,整整齐齐的铺在地上,各式各样的女鞋半露半掩。旁边是一排排衣架,架子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衣服。一股强烈的清仓气息扑面而来。
据特卖博主鱼籽橙的不完全统计,每个月上海能有大大小小100多场特卖会。之前,这些特卖会或是驻扎在比斯特小镇、青浦奥莱等自带特卖性质的商圈,或是直接由尚列、奥莱佳、开时闪、OFF The RACK这四大第三方平台来组织。对于品牌来说,与这些第三方组织合作进行特卖,省去了租赁场地的费用,工作量也能省下一些。
但这两年,因为品牌在疫情期间积累了许多库存,为了减少“中间商赚差价”,不少品牌便开始自己做特卖。
Allen所在的女装品牌就是如此。他告诉“后浪研究所”,早些年为了应对电商的冲击,品牌就布局了线下特卖,只不过那时的写字楼档期很难排,更多的特卖还是组织在卖场。转折发生在疫情后,因为写字楼的租售情况不理想,出现了很多空楼,租金随之下降,物业便开始以短租写字楼的形式,租给品牌举办特卖会。甚至有不少物业为了盘活闲置场地,开始主动向品牌方抛出橄榄枝,邀请品牌入驻。
越来越多的品牌把特卖会直接开进了写字楼。
尤其是北京、上海的CBD,总有特卖会和打工人一起在工作日准时营业,甚至有些品牌专门把其命名为“白领特卖会”,试图吸引打工人选购。“现在的打工人,除了周末能逛街,平日的话从早到晚,一直就扎在写字楼里,其实也挺无聊的。他们其实是可以利用一些午休的时间,过来(特卖会)放松一下心情,选购一下这些东西。”Allen说。
既要引流,又要限流
藏匿在封闭的楼层里,写字楼里的特卖自带一种隐秘性。
不再坐拥商场特卖的“人群效应”,那就得想办法吸引人来。
在写字楼门口立上海报或易拉宝,物业也会在写字楼的内部群里广而告之,这些都是基础操作。
但仅靠写字楼的内部流量当然不够。比如Allen所在的品牌,“因为是做女性服饰品牌,可能相对一些运动品牌,它的客群本身就是比较小的,再有一个我们品牌定位其实是一个偏年轻化的品牌,客群可能在这个基础之上又会减少。”基本上真正对口的目标客户,大概只能占整栋楼的20%-30%。
每次特卖前,Allen都会在社交媒体上进行宣发引流。热衷于薅羊毛、对折扣信息敏锐的人,会时刻紧盯着品牌的降价动向,只要稍微释放一些信号,就能轻易将他们吸引过来,Allen表示,一场写字楼特卖会下来,打工人能贡献约70%的销售额,周边居民占20%,还有些流动散客能达到5%。
品牌方还会找一些KOL合作,提前邀请她们来到现场,拍摄一些热门款的照片。来自上海的Cathy(@上海特卖主理人Cathy)就关注到有很多KOL会在特卖期间发一些引流的帖子,用一些比较吸引人的标题,比如“降到两折”“大家快来抢”。
特卖博主也顺势而生。鱼籽橙就是其中一位。鱼籽橙有很多在品牌工作的朋友,经常能收到一些特卖会的情报。每次她都会够根据品牌的折扣区间,全年组织的频率和货品的大概款式,判断出这场特卖会到底值不值得专门跑一趟。如果觉得值,就会把消息分享到自己的粉丝群里。
潜入写字楼里的特卖场,消费者通常要连闯两道关卡,一道是物业大楼的门禁,另一道是品牌方的入场资格。
有些场子很宽松,像Bella参加的特卖会只需要当初注册个会员码就能进去,或是在前台登个记,保安就会直接放行。但有些管控比较严格的写字楼,必须刷员工卡才能入内,外部的散客就只能靠品牌方捞人。像有些散客联系到Allen时,他就会去和值守的保安沟通,把顾客领进场。
有时候,为了防止外部人员大量混入,有些品牌方对入场严防死守,不仅要求出示专属的员工邀请函,甚至会像查户口一样盘问是哪个员工发的邀请码。
在Cathy看来,写字楼特卖会的门槛设置,一方面是品牌需要吸引顾客把库存变现,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品牌不能把特卖会的规模搞得特别大。因为人流太多,很容易发生意外。在Cathy参加过的一次特卖会上,就有黄牛因为抢货大打出手,最后报了警,相关部门一介入,特卖会只能被迫取消。
Cathy参加的一场写字楼特卖
为了避免哄抢,有些品牌的工作人员会定时定点发布预约二维码。比如Cathy参加过的一场防晒衣特卖,现场的衣服按成色被分为微瑕和良好两类,全新的比较贵,要100块钱,微瑕的只要50块。后来因为抢购微瑕的人太多,现场就有工作人员开始发号,让消费者排队限流,分批入场。
面对特卖场上复杂且充满变数的情况,鱼籽橙一般会在场外给到粉丝们一些建议。如果是门禁森严,她会尝试帮大家对接内部员工带路,但如果得知场内已经人满为患,或是品牌方开始严查违规发帖甚至当场请离无证消费者时,就会及时告诉大家,“别跑空”。
压低成本,大清仓
不同场地的特卖,有着明显不同的消费体验。
第三方平台组织的特卖会,购物体验好,但“贵”。工业园区里特卖会呢,地段偏远,卖场是空旷了,但也粗糙,衣服是“整箱倒出来,跟白菜一样卖”,自2024年起每周都去线下光顾一场特卖会的Cathy这么说。
相比起来,开在写字楼里的特卖,显得更富性价比,且“体面”不少。
位置是在打工人聚集地,交通方便,品牌方也会提前布置场地,把商品摆放整齐,按照男装、女装和尺码进行陈列。不过缺点是,场地就没那么宽裕了,周期也只有3-4天,一般等打工人中午午休去的时候,好的款式早就被挑完了。
从品牌视角看,写字楼里搞特卖会,也不乏是一件有性价比的事——在Cathy的观察中,品牌每次办特卖的场地都不是固定的,只要地方够大、租金够便宜、人流量够大,就能展开一场特卖。
毕竟,特卖本就不是为了盈利,而是为了最低成本去清仓。
商场对于特卖的形象是有要求的,“不可能说让你拉个杆或者是随便摆一摆就完事了,可能从道具搭建的费用来讲就比较高。”Allen说,所以品牌在配货上也不会售卖一些清仓的货品,“因为我们在去做成本测算的时候,如果在商场特卖配一些很低折的这种情况,可能真的会亏。”
相较于北京,上海写字楼里的特卖会更高频,“上海商铺的租金可能会比北京更高一点,受于成本的限制,所以可能更倾向于写字楼。”Allen接着说道。
选择有人流量的写字楼,是重中之重。
毕竟“人流量涉及到营业额,只有达到一定的营业额才能覆盖掉一场特卖的人力与水电租金。”鱼籽橙说。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是,品牌大多会选附近有星巴克的写字楼,这不难理解,星巴克的选址,等于是将人流量高的打工人聚集地,筛选了出来。
写字楼的规模与商铺入驻率,也是一个重要指标。“(如果)公司的入驻率大概在60%以上,可能我们做这场特卖是没有白搭人力、物流,还有仓储的一些费用。”Allen为品牌选择组织特卖的写字楼时,首先看重这个指标。
将特卖会的场地成本,压低至写字楼,清仓商品的价格,也会被诚实地压低。
比如Cathy之前参加过某运动品牌分别在酒店和写字楼组织的特卖会,她发现同样都是运动鞋,酒店特卖会的价格要399、499一双,写字楼特卖会的价格只要299、249。“款式不一样,”她说,“而且可能酒店特卖的价格,要包括一部分的酒店租金。”
为了将场地成本压缩到极致,有些品牌会直接在工厂里举办特卖,也有些会直接在自己的办公区里找两、三间房或是会议室组织特卖会,既保证了一定的私密性,还不用再额外付款水电和租金。同时,如果是在自己的公司里举办,甚至不需要申请大型活动的报备。
逐渐进化的特卖场
特卖的江湖,水位与流向一直在变。
逐渐消失在特卖会上的,是一些销量和业绩上升的品牌,比如猛犸象;不再端着的,是那些销量下滑的品牌,开始放下身段做特卖。
特卖的种类也越来越多了,特卖场里不再只有服饰、鞋包和锅碗瓢盆。
像老庙、谢瑞麟这样的黄金品牌,甚至巧克力品牌Godiva——被称为巧克力中的“劳斯莱斯”——都在自己的办公楼里组织起了特卖会。不过Godiva的特卖要求很严格,“一排站七个人跟面试一样”,而且售卖的是临期的巧克力,但这丝毫不影响大家的热情,“基本上大家都是能买到三折的都很喜欢,因为吃的很快就吃了,也不会在意临不临期。”鱼籽橙说。
随着特卖的入局者越来越多,特卖场里的服务也开始卷了起来。
鱼籽橙就发现,在一些特卖会上,品牌的工作人员会像正价店的导购一样给到一些消费建议,比如根据消费者的身材、肤色提供专业的穿搭推荐,同时,他们也对衣服的货号、季度销量、上架时间以及是谁的同款了然于心。Allen所在的品牌,不光在写字楼特卖会上搭建了临时的试衣间,店员也会在不忙的时候,帮顾客进行一些搭配试穿的服务。
有些品牌会为了特卖会专门抽调几个员工,这也意味着员工不光要负责特卖,还要负责线下门店的营运。还有些品牌员工会有些特卖会的KPI,和业绩进行绑定,所以一些员工会邀请自己的亲戚朋友来选购。
为了增加销量,品牌也开始在运营上花些心思。
比如一些品牌会刻意地选择同样的档期,在写字楼的同一楼层举办特卖。这样不仅能让物业最大化地利用场地,还能避免散客过于分散,让品牌之间实现互相引流,“如果我们旁边有一个男装品牌,其实可能会引来一部分的男性顾客,男性顾客在挑选的过程中看到我们了,可能就会给自己的老婆或者是姐姐妹妹捎带手都会买两件。”Allen说。
Allen也告诉“后浪研究所”,写字楼的特卖一般都是短时快频的复购,“其实写字楼里的人,可能只去一次就不再去了,整体的消费占比是会逐渐衰减的。那这一周做完我们就撤了,可能就是会激发顾客的消费欲望,今天想去再淘一淘,明天想再去看一看,然后我会分享给我身边的朋友,马上就要结束了,大家可能会赶到这个时间节点来,然后去做一个比较短频的爆发。”
不光如此,这两年还有越来越多的快递公司和互联网大厂,开始主动把品牌请进公司,将内购会变成一种员工福利。打工人们只需在午休时随便看看,花个100块,就能买到那些原本可能要花1000块才能买到的衣服、鞋子。这不光能用更低的成本了解品牌,也给整天被困在工位上的他们,带来了一种及时又微小的快乐。
而对于品牌来说,写字楼特卖或许会是一个全新的、多样化的销售渠道,“其实很多大一点的品牌其实都已经开始着手在去做这件事情了。”Allen说,也许未来,随着写字楼特卖越来越多,写字楼的特卖里也会加一些不需要清仓的货品,比如把去年的一些货品投入到卖场里,以此拉长商品的生命周期。
正如@菜博Kevin所说,当大量存货衣服、鞋子直接搬到写字楼,卖家遇到了对口的流量人群,写字楼运营方收到了租金,都市丽人也能在茶余饭后进行选购。大家在这个临时搭建的卖场里各取所需,这或许是在当下的环境中,品牌、写字楼与消费者难得的“三方共赢”。
本文转载自后浪研究所(youth36kr),已获授权,版权归后浪研究所所有,未经许可不得翻译或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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