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与不吃这道题食客有自己的解法,但是这道题的已知条件应该被补全。
最奢侈、最刺激的美食可能是「鱼生」。「刺激」是因为可能人生第一次就中招寄生虫;「奢侈」是因为中招一次可能售后费用近万元。
鱼生堪称顺德菜“追求本味”这一宗旨最虔诚的信徒,鱼片现切现吃,追求的就是脆嫩爽滑的口感。借着《风味人间》《寻味顺德》等节目的东风,这道原本带有地域属性的顺德美食,逐渐走出两广,在全国各地“安营扎寨”。
来源:@顺德发布
鱼生的魅力在于“鲜”,但它的风险也藏在这个“鲜”字里。
近日,用户@小土豆(舌尖上的警钟)(后文称Z女士)在小红书发文称,自己因食用顺德鱼生感染了肝吸虫。从出现病症到确诊再到治疗,她跑了6家医院,换了无数科室,花费近万元,前后折腾近一个月。
来源:小红书@小土豆(舌尖上的警钟)
一口鱼生,究竟为什么会变成一场食物界的“盲盒炸弹”?
一口鱼生下肚,肝吸虫的“售后”有多难?
《风味人间》《寻味顺德》等美食纪录片,让顺德鱼生被更多人看见;短视频平台上,鱼生又成为镜头里的“流量密码”。厨师杀鱼、起肉、切片的过程被完整记录,让一些“强迫症”患者看得停不下来。
吃播、探店博主把“生吃淡水鱼”变成了一种带有猎奇和挑战意味的内容,鱼片入口时的脆嫩口感、蘸料的搭配,以及“敢不敢吃”的争论,都成为了网友讨论的话题。评论区里“看起来好香”“一直想试试”“有机会一定要吃一次”的留言并不少见。
与此同时,鱼生也正在离开它熟悉的两广餐桌。
除了广东、广西等传统消费地区,上海、北京、杭州、成都等城市,也陆续出现主打顺德鱼生、潮汕鱼生等生食淡水鱼的餐饮门店。
以上海为例,综合性顺德菜餐厅已经成为鱼生进入本地餐饮市场的一种主要方式。顺峰顺水已开出前滩店、长风大悦城店等多家分店;2018年创立的新顺记,目前已有7家分店,并登上2024大众点评“必吃榜”。
而在这些餐厅之外,上海也出现了更接近传统鱼生消费场景的大排档。上钢菜市场门口就有鱼生摊位,活鱼每天从广西空运而来,现捞现片,最快7分钟出餐。
但鱼生吃的是鲜甜,赌的却是运气,不是每个人的胆子都是肥嘟嘟的。
有部分食客对于鱼生仅仅只是一知半解,就稀里糊涂成了肝吸虫的“第三任宿主”。Z女士在感染肝吸虫后致电商家询问鱼生的制作细节,这个时候她才知道自己食用的鱼生所用食材为原生态养殖的淡水鱼,在经过吊水静养后,空运到饭店现场活杀。
原生态养殖、淡水鱼、现场活杀几乎满足了肝吸虫所有的存活条件。
原生态环境意味着水源中可能含有寄生虫的虫卵以及第一任宿主淡水螺;而淡水鱼作为肝吸虫的第二任宿主,很有可能从淡水螺手中接过养育肝吸虫的重任;鱼如果是经过-35°C标准冷冻,且超过一定的时间,那么寄生虫可能就被冻死了,但现场活杀很好地避开了这一可能。
鱼生的制作过程、为什么会感染肝吸虫,这些都是Z女士在感染后了解的,与Z女士情况相同的大有人在。有网友发文称自己在食用肝吸虫后才刷到肝吸虫的相关科普,阅读间隙感觉腹部传来阵阵隐痛。评论区成了食客的求医问诊现场,众多食客为自己的贪嘴流下了焦急的汗水。
来源:小红书@小可爱
事实上,肝吸虫的感染概率和食用频次、食用量并不强相关,一次也可能中招,仅食用一片也可能感染。
广东民生DV现场曾报道过,一盘鱼生放倒一家六口。Z女士仅食用两三片便不幸感染,而其同行的朋友中有人并未检出寄生虫。
就如Z女士所言“寄生虫并不是像盐一样均匀散落在鱼的周身,而是比较集中在鱼的尾部和背部,有些人吃了没有感染,是因为首先吃得很少,其次刚好夹的那片鱼没有肝吸虫的囊蚴”。
但在部分网友看来,比确诊肝吸虫更可怕的是未知带来的恐慌。“这是一种自己看不到的生命体在自己身体里的未知感带来的恐惧,而且还是虫。”
这与肝吸虫的发病症状有一定关系,目前并没有任何显性症状能有让食客自我诊断是否感染肝吸虫。较为常见的症状有肠胃不适、低烧等,但这些症状过于大众化,很多疾病都会出现类似症状,也会有部分人是无症状的。不了解肝吸虫感染相关症状的人很难将怀疑的目光投向鱼生。
Z女士在文中无数次“我仍未想起顺德鱼生”的callback就是强有力的佐证。
近万元的检查费用、6家医院、近1个月的就医过程,几经辗转,从三甲医院到寄生虫研究所,从消化科到变态反应科再到感染科,Z女士付出了极高的时间、金钱以及精力成本。Z女士告诉氢商业,她并不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没有一项检查是浪费的。
即使一开始就将矛头对准寄生虫,也会有很多拦路虎等待解决。一部分源于配套医疗的落后,Z女士从广州网友口中了解到,广州当地的体检中是有寄生虫项目,但上海几乎没有任何一家医院的体检套餐中包含寄生虫检查。甚至并非所有医院都具备检查寄生虫的手段。
而对于寄生虫感染来说,“找到能检查的医院”仅仅只是第一关。Z女士的寄生虫检查包含血清抗体检查、粪便虫卵检查,血清抗体呈阳性,但在粪便中未找到虫卵。
血清抗体呈阳性,意味着患者身体里边有过寄生虫,它包括两种情况:现在有和以前有。而粪便里的虫卵表示患者现在体内有虫,属于现症感染。
Z女士告诉氢商业,粪便呈假阴性的情况非常普遍,体内囊蚴未孵化成成虫、检查时成虫未排卵以及选取的粪便样本恰好没有虫卵等多种原因都可能导向这个结果。而医院治疗是以血清抗体为准,只要血清抗体是阳性,就必须得治疗,除非之前有服药记录。
但两项指标都正常,也会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吃播@朱林夕(爱吃美食)血清抗体检查、粪便虫卵检查都呈阴性,但在CT检查时,在胆管处发现了肝吸虫。
检查的尽头也不是苦尽甘来,而是另一个问题:怎么治。
在一家三甲医院,Z女士被告知医院药房并没有治疗肝吸虫的药——吡喹酮。上网搜寻发现,上海其他药房和三甲医院也均查无此药,上海公共卫生临床中心可能有。电话确认有药后,Z女士线下就诊被告知需要住院治疗。
吃打虫药还需要住院观察?事实就是这样,至少是在公卫。不仅如此,Z女士还需要做眼底检查、脑部检查以确认眼底、脑部是否有虫。
“他怕你吃了药以后,这个虫死在里边以后,马上就引起剧烈的炎症,眼睛要瞎掉的。”
据了解,吡喹酮是按体重服药,每公斤200mg,如果一名患者75 千克,那就要一共吃 78 片,分 3 天九次,需要每顿 9 片。Z女士告诉氢商业,医生会根据每个患者的情况定制治疗方案,她自己属于过敏体质,服用剂量是逐渐增加,从第一天的每顿2粒增加到第三天的每顿4粒。
维权方面,Z女士表示很困难,如果要起诉餐馆,法院是以粪便里的虫卵为标准的,但肝吸虫并不是什么时候都给面子的。
鱼生一片片下肚,肝吸虫的“受害者名单”恐怕也要越排越长。
鱼生一路“出圈”,风险却被留在了原地
当鱼生走出两广,它的安全管理跟上了吗?
目前,我国并没有一套专门针对“鱼生”的强制性国家标准,但顺德、横县、潮州等地已经陆续出台了针对鱼生的地方标准或团体标准。
以顺德为例,《顺德鱼生全链条管理规范》对养殖环节的吊水暂养时长、运输环节的温度控制、加工环节的刀具砧板消毒频次,以及鱼生用鱼的检验检疫项目作出了具体规定。横县、潮州的团体标准方向类似,均试图通过“一鱼一码”、批次留样等方式实现从鱼塘到餐桌的全程可追溯。
来源:顺德市场监管
但这些标准仍然保留了肝吸虫捡漏上桌的机会。有小红书用户发帖称自己吃的是有身份证可以溯源的鱼生,但还是感染了肝吸虫。
无论是养殖、运输还是进入餐厅前的检测,目前的标准都很难做到对每一条鱼、每一个部位逐一排查。肝吸虫囊蚴在鱼体内的分布也并非均匀,鱼生都有身份证了,还是防不住肝吸虫找到漏网之鱼。
同样值得思考的是,当溯源遇上食品安全纠纷,这张身份证究竟是消费者的维权工具,还是商家提前开好的免责声明?
据新闻坊报道,今年4月中旬,徐先生在市区一家顺德菜餐厅食用招牌鱼生不幸感染肝吸虫,在与多名受害者联合向12345热线反馈该情况后,疾控中心前往涉事餐厅取样,未发现寄生虫问题;餐厅也提交了完整的进货台账和供应商资质。最终,监管部门以“现有证据无法证明鱼生就是感染源”为由不予立案,徐先生维权无果。鱼的身份证反倒成了虫的不在场证明。
不是每个受害者都回头找餐厅算账,但几乎都得去医院交学费。
而现实是,鱼生的“配送范围”越来越广,肝吸虫的医疗“售后”却还没跟上。设有寄生虫病专门门诊的医疗机构主要集中在北京、广州、山东、云南等地。即便是肝吸虫流行地区之一的广州,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也是直到今年6月才正式开设寄生虫病门诊。
鱼生坐着飞机跨省送到食客面前,食客真吃出问题了,还得自己买张票,把肚子里的“大神”送走。
同一条虫,在两广是医生的熟客,出了两广,可能就成了医生初次见面的不速之客。2026年8月,江西九江一名张女士不明原因发热长达3个月,辗转当地两家医院仍未找到病因,甚至一度被建议做骨髓穿刺排查血液疾病,直到转诊后,医生追问生食淡水鱼史,才将怀疑的目光投向肝吸虫。类似的情况并不少见。陕西的罗先生曾因嗜酸性粒细胞异常升高,在当地多家医院检查仍未找到病因,最后专程南下顺德才确诊肝吸虫。
更让人头大的是,找到了医生,治疗方案却像开盲盒。
Z女士告诉氢商业,即便是上海,开吡喹酮还是阿苯达唑(俗称肠虫清)、有没有药、需不需要做检查、要不要留院观察,每个医院的回答都是不一样的。
鱼生走得越来越远,但消费者对它的风险认知并没有跟上它的脚步。
部分鱼生的真爱粉并不是不清楚鱼生的危险,但他们总有说服自己的理由,“白酒、花生油、相应辅料可以杀死寄生虫”“鱼片切得很细可以杀死寄生虫”,甚至有人会在吃鱼生前后先吃一片肠虫清,试图给自己上一道“保险”。
但肠虫清并不是吃完鱼生后的“后悔药”。 鱼生里的肝吸虫还是囊蚴,进入人体后才会继续发育,而阿苯达唑对不同发育阶段的肝吸虫作用不同,并不能靠提前或事后吃药把囊蚴直接消灭。
如果将锅全丢给食客的嘴馋,未免对食客过于苛责,毕竟食客接触鱼生,先了解到的是它的美味、文化、非遗和猎奇。食客无法用肉眼识别鱼生上的寄生虫,是寄生虫太过狡猾,食客无法触达与鱼生风险相关的信息,又是谁的问题呢?
鱼生的美味被反复放大,风险却总是藏在轻描淡写的角落里。
这种“信息不对称”,也被曾发布寄生虫相关科普内容的博主Shot on注意到。
他告诉氢商业,自己最初关注鱼生寄生虫问题,是因为一段时间内横县鱼生、顺德鱼生在网上特别火,刷到不少相关吃播内容。与此同时,他也注意到,网上有不少网友分享因食用鱼生感染寄生虫的经历,但鱼生料理和美食内容仍在不断被推广,“一边是疯狂推荐推广,一边极少数的寄生虫案例被限流和隐藏”,很多食客甚至不知道鱼生存在寄生虫感染风险。
来源:小红书@Shot on
《寻味顺德》《风味人间》让更多人认识了鱼生。镜头里的鱼片晶莹剔透,厨师起鱼、切片行云流水,食客入口后的脆嫩爽滑被一一放大。至于寄生虫风险,则被藏进了那句“总有人贪恋固有的风味,热衷保留这道中国饮食的‘活化石’”里,轻轻带过。
就连《风味人间》的科学顾问云无心也曾撰文透露,他在拍摄时曾提醒导演组,顺德是中国寄生虫感染发生率较高的地区之一,吃鱼生存在一定风险,应该给观众提醒。但最终呈现出来的仍是较为“白描”的表达。
光明网评论直言,这个提醒“未免也太过'委婉'”,《风味人间》拍得越成功、越受欢迎,“不明真相的观众对鱼生趋之若鹜的可能性也就越大”。
如果说纪录片给鱼生添了一层“人间美味”的滤镜,非遗和标准化,则又给它镀了一层“规范安全”的金身。
2026年,顺德鱼生制作技艺入选顺德区级非遗。与此同时,围绕鱼生的标准、溯源和全链条管理也越来越完善。标准化固然能够降低风险,却无法把生食淡水鱼的寄生虫风险降为零。
而在一些宣传话语里,“规范”与“放心”之间的距离似乎被省略了。佛山Plus发布《顺德鱼生标准化带给食客“安全感”》,称标准化“大大降低了顺德鱼生的食品安全隐患”;第四届顺德鱼生节也打出了“全链条标准化护航‘放心吃’”的口号。
当“标准”“溯源”“全链条管理”开始成为鱼生消费的宣传语言时,消费者接收到的到底是“风险降低了”,还是“可以放心吃了”?
到了短视频平台,鱼生则又多了一层“想要问问你敢不敢”的意味。
抖音吃播朱林夕曾靠鱼生内容获得大量流量,甚至表示自己的大部分流量都来源于鱼生;但今年确诊肝吸虫后,她将此前发布的鱼生视频全部下架,并开始公开记录治疗过程。鱼生曾经给她带来流量,最后却又迫使她成为提醒别人“不要心存侥幸”的人。
从纪录片里的“人间美味”,到标准化之后的“放心吃”,再到短视频里的“你敢不敢”,鱼生被不断赋予值得尝试的理由。
但“知道风险”也不意味着所有人都会因此放弃鱼生。
Shot on告诉氢商业,在他发布相关科普后,评论区里既有原本不了解寄生虫风险、看完后决定控制鱼生食用的人,也有明知道存在风险,却选择不相信甚至反驳的人。在他看来,部分人不是完全不知道风险,而是“如果真的了解的话,可能就没有办法继续吃下去了”,因此宁愿选择性地忽略。
吃与不吃这道题食客有自己的解法,但是这道题的已知条件应该被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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